第(1/3)页 正月初九的蓉城,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去。街头巷尾的商铺门口,大红的“开工大吉”横幅还鲜亮得晃眼,行道树上挂着的红灯笼串,在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里轻轻晃着,风里都还带着年节里残留的炮仗硝香和糖画的甜气。 前一天晚上,江霖就跟心玥商量好了,初九这天不忙店里的事,也不琢磨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就开着车,带着妻女在蓉城里好好玩一天。要么去天府绿道晒着太阳散散步,要么去动物园让念念看看她念叨了好久的大熊猫,再去巷子里找家老字号,吃顿心心念念的甜水面和钟水饺,彻彻底底放松一天,转天初十,槐香小馆就要试营业了,往后又要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公作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念念穿着粉色的小外套,背着自己的小兔子背包,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一路叽叽喳喳的,一会儿喊着要看大熊猫,一会儿又说要吃甜甜的糖油果子,小奶音软乎乎的,满是期待。江霖握着方向盘,听着后座妻女的说笑声,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脚下的油门踩得稳稳的,车子平稳地驶在蓉城的街道上。 可开着开着,江霖的思绪就有点飘了。脑子里反反复复的,一会儿是前几天念念生日那天,爷爷奶奶在电话里带着哽咽的祝福和道歉,一会儿是去年那件事发生时,电话里爷爷奶奶那句“你认个错就过去了”,还有回桑城这几天,岳父母掏心掏肺的疼爱,两相对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乱糟糟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路边。他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了——车窗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巷,青灰色的砖墙,墙根下种着几株腊梅,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巷子里的老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保安室里传来收音机的戏曲声。这里是他去年年初,亲自跑遍了蓉城大大小小的老巷,给爷爷奶奶租下的房子所在的小区。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开着车,绕到了这里。 江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小区里那栋一楼的房子,带着个小小的向阳院子,院墙上爬着的蔷薇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顺着铁艺栏杆攀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酸涩,是委屈,是惦念,还是依旧没散的芥蒂。 这套房子,是他一手操办下来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想再待在乡下老家,想搬到蓉城来住,离两个孙子近一点。那时候他和江父江母的关系本就淡淡的,弟弟江鑫还在上学,根本顾不上老人,找房子、签合同、置办家具家电、对接水电燃气,全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弄好的。他特意选了一楼带院子的户型,方便老人出门遛弯,不用爬楼梯,小区门口就是菜市场和社区医院,生活方便,连房租都是他一直按时交着,从来没让老两口操过一点心,没让他们掏过一分钱。 可就是这两个他掏心掏肺照顾着的老人,在去年他被江父江母冤枉偷了弟弟的生活费,百口莫辩之际,打去电话想求一句信任,却只等来一句“就算是你拿的,认个错就完了”。哪怕后来真相水落石出,洗清了他所有的冤屈,老两口也只是轻描淡写让他多担待,连一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 从那之后,快一年了,他就再也没踏进过这个他亲手布置的房子一步。房租依旧按时交着,逢年过节的东西从来没少寄,换季的衣服、常用的药品,也都是他买好了寄过来,电话也没断过,只是始终迈不开这一步,走进这个门,面对面地见他们一面。他还没做好准备,没做好放下芥蒂,和他们面对面坐下来的准备。 他怨吗?说不怨是假的。那是从小把他一口饭一口水带大的爷爷奶奶,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依靠,他掏心掏肺地给他们安排好晚年的一切,可在他被全世界质疑的时候,他们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连一句“我相信你”都不肯说。可怨归怨,血浓于水的牵挂也是真的。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总忍不住惦记,吃的穿的用的,从来没让他们缺过,只是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怎么开到这儿了?”心玥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小区大门,没有丝毫意外,只是侧过头,温柔地看着他,声音放得轻轻的,没有戳破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只顺着他的心意开口,“既然都到楼下了,我带念念上去看看爷爷奶奶吧?孩子生日那天,老两口特意打了电话,一直念叨着想看看念念,连红包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心玥。她的眼睛里满是懂他的温柔,没有逼他上去,没有劝他原谅,只是替他做了他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给他留足了空间和余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喉结动了动,低声应了一句:“好。别待太久,我在车里等你们。” “知道了。”心玥笑了笑,解开安全带,转身拉开后车门,把念念从安全座椅上抱了下来,蹲下身跟女儿柔声说,“念念,我们上去看太爷爷和太奶奶好不好?就是前几天给你打电话祝念念生日快乐的爷爷奶奶。” 念念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牵着心玥的手,奶声奶气地应着:“好!念念跟妈妈去看太爷爷和太奶奶!” 江霖推开车门下来,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歪掉的小帽子,又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柔声叮嘱:“要听妈妈的话,跟太爷爷太奶奶问好,知道吗?” “知道啦爸爸!”念念乖乖点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软软的口水印。 江霖看着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走进了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那栋一楼的院子门口,才重新坐回车里。他没有发动车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那扇带着小院的门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是他亲自去石材市场挑的,墙角的花架,是他亲手钉的,就连院门上的锁,都是他选的最方便老人开的密码锁。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是他亲手布置的,可他却快一年没踏进去过了。 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行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江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父母忙着照顾弟弟,他是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的,放学回家,奶奶总会在锅里给他留着热乎的红糖锅盔,爷爷会牵着他的手,去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棍,教他写毛笔字,告诉他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不偷不抢,坦坦荡荡。 可就是这两个教他坦坦荡荡做人的老人,在他被冤枉偷钱,赌咒发誓自证清白的时候,却不肯信他一句坦坦荡荡的辩解。 想到这里,江霖的胸口又闷了起来。他不是不愿意见爷爷奶奶,是真的没做好准备。他怕一见面,那些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和寒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出伤人的话,让年迈的老人难受;更怕自己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就心软了,轻易就把这事翻篇了,对不起当初那个百口莫辩、彻夜难眠的自己。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