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春山如笑-《汴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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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使相,”他轻声道,“你变了。”

    顾清远点头。

    “是。我变了。”

    二月十八,吕惠卿离开杭州。

    临行前,他与顾清远在运河边走了很久。春水初涨,两岸柳条新绿,不时有燕子掠过水面。

    “顾使相,”吕惠卿忽然道,“你说新法的根在民间,在下懂了。可朝堂上那些人,不懂。”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他们还会闹,还会参,还会想方设法废了新法。”

    “我知道。”

    “那时候,你在江南,能怎么办?”

    顾清远停下脚步,望着运河上的归舟。

    “吕参政,你信不信,有一天,旧党的人会替新法说话?”

    吕惠卿一怔。

    “傅尧俞。”顾清远道,“他来杭州巡察时,我本以为他会参我。结果他回去上了道奏章,替新法说了话。他不是新党的人,可他看到了新法在民间的样子,说了实话。”

    吕惠卿沉默。

    “吕参政,”顾清远回身看着他,“朝堂上的事,你撑着。民间的事,我来做。撑到有一天,旧党的人也开始说实话,新法就站稳了。”

    吕惠卿看着他,良久不语。

    最后,他拱了拱手。

    “顾使相,在下受教了。”

    二月二十,吕惠卿的船离开杭州。

    顾清远立在码头上,看那艘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春水尽头。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吕惠卿这人,你信得过?”

    顾清远想了想,道:“信得过信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撑着新法。”

    苏若兰点头,没有再问。

    二月廿五,杭州城里出了件事。

    市易布庄的平价布,卖光了。

    不是卖完了库存,是杭州城里买布的人太多,把布庄的货买空了。周邠来报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使相,杭州城里的百姓,如今都认准了市易布庄的布。说那里的布便宜,又不会缺斤短两,比外面商号靠谱。附近州县的人也赶来买,连着三天,把库存买光了。”

    顾清远问:“库存还有多少?”

    “没了。一粒布都没了。”

    顾清远沉吟片刻,道:“去苏州调货。苏州织户多,让他们连夜赶工,有多少要多少。”

    周邠领命去了。

    苏若兰在一旁听着,笑道:“清远,你当初盘下永昌布庄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顾清远摇头。

    “没有。”他说,“那时候只想着不能让大户把市易法架空。没想到,百姓这么认。”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三月初一,第一批苏州的布运到杭州。

    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布的百姓。顾清远亲自去码头接货,被那些人认出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顾使相!是顾使相!”

    “使相,市易布庄还开不开了?”

    “使相,我娘让我替她谢谢您,说这辈子的布,都没买过这么便宜的!”

    顾清远被围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

    周邠带着人挤进来,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

    回到衙门,顾清远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苏若兰端了茶来,见他这副模样,笑道:“怎么了?让人夸傻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忽然想起王相公。他当年推行新法,被人骂了七年。要是他能看到今天这一幕……”

    他没有说下去。

    苏若兰轻轻握住他的手。

    三月初五,阿九的生辰。

    顾清远和苏若兰在院里给他过了第一个正式的生日。顾云袖送了一套新衣裳,楚明送了一方自己刻的印章,济生送了一个自己编的蝈蝈笼子。

    阿九穿上新衣裳,抱着蝈蝈笼子,笑得合不拢嘴。

    “阿爹,我也有生辰了!”

    顾清远蹲下,与他平视。

    “每个人都有生辰。从今往后,每年这一天,咱们都给你过。”

    阿九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阿爹,我爹娘……他们以前也给我过生辰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他们一定想给你过。可那时候太苦了,过不起。”

    阿九低头,没有说话。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九,你爹娘不在了,可他们一定想让你好好活着。往后每年的生辰,你都替他们多吃一块糕,多笑一声,他们就高兴了。”

    阿九伏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三月初十,顾清远收到种谔的信。

    信中说,辽人自真定府败退后,耶律乙辛被辽主斥责,夺了兵权,幽禁在府中。边境暂安,但种谔不敢松懈,仍在加紧操练兵马。

    信的末尾,种谔写道:

    “顾使相,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杜衍那个盐库亏空的事,朝廷有人知道了。不是使相报的,是户部清查账目时发现的。如今杜衍已被停职待参,潞州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顾清远心中一沉。

    杜衍。

    那个在潞州五年,拿盐换粮补边军的知州。

    那个临走前红着眼眶说“使相保重”的老人。

    他研墨铺纸,给韩锐写信:

    “韩指挥使鉴:

    潞州知州杜衍,盐库亏空一事,顾某知悉详情。杜衍以盐换粮,补的是边军被克扣的粮饷,未入私囊。此人虽违法,情有可原。望朝廷查清实情,从轻发落。

    顾清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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