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西进(五)-《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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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顶上去!盾手给老子顶上去!死也不许退!”
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间,凄厉的嘶吼声与金铁交鸣,正在这狭窄幽深的山谷中来回激荡。
这里是黄金峡。
汉水到了荆襄,已经是很温柔的模样,但在此地,却在山间自西向东狂暴劈开了一道近三十里的裂痕。
两侧的绝壁高耸入云,夹峙之下,汉水变得如同沸腾了一般,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岩石上撞得粉碎,卷起千堆白浪。
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这黄金峡,都堪称天险。
而这便是荆襄的士卒们需要攻坚的地方。
“放箭!再用滚木礌石给老子砸死他们!”
占据有利地形的官兵校尉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随着他的怒吼,山顶上,以及半山腰那些人工开凿出来的藏兵洞里,无数的大乾弓弩手探出了身子。
弓弦颤鸣,机括震动。
密密麻麻的羽箭倾泻而下,伴着滚木礌石,顺着那陡峭的山势,轰隆隆地翻滚砸落!
而在那箭雨和落石的下方,是荆襄大军正在艰难向前蠕动的步卒阵线。
“举盾!靠拢!”
荆襄前军的一名队正怒目圆睁,大声下达着军令。
在他前方,数十面盾牌立刻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龟甲阵。
下一刻。
暴雨般的箭矢狠狠地攒射在盾牌上,有些力道极大的破甲锥,甚至直接穿透了盾面,那箭头距离盾牌下荆襄士卒的眼珠子,仅仅只有分毫之差。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箭雨之后,一块磨盘大小的礌石,从半空中狠狠砸落,只听得一声呼啸,那盾阵便硬生生被砸开,位于正下方的三四名荆襄步卒,甚至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股巨力直接砸成了一滩肉泥,溅了周围同袍满头满脸。
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皆是猩红。
趁着这个缺口,头顶上倾泻而下的箭雨更是毫不留情地钻了进来,又造成了更多杀伤。
“补上去!后排的,给老子补上去!”
队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除了憋屈便是疯狂,他大步上前,自己亲自顶上了一面大盾。
身后的士卒们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们踩着那些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古栈道,沉默而决绝地向前填补着空缺。
这便是数日来的攻坚模样。
由于地形实在太过狭窄,原本修建在绝壁边缘、勉强可供大军通行的古栈道,早已经在朝廷大军退守关隘时,被付之一炬,毁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来那些悬在半空中、只剩下些木桩的栈道遗迹,根本无法承受大军的踩踏。
好在这黄金峡两侧的山林虽然险恶,但最不缺的就是参天巨木。
荆襄的辅兵与民夫们,就这般顶着敌军的袭扰,砍伐树木,再用绳索和铁钉,在湍急的汉水边缘和那些石壁上,强行搭起了一座座简易的浮桥和贴地栈道。
“快!把那根主梁钉死!”
在距离峡谷前线战场不远处的汉水边缘,一群赤着上身的荆襄辅兵,正站在齐腰深的江水中,合抱着一根巨木,试图将其固定在河床的暗礁上。
江水湍急,水下还有各种成型的漩涡,随时可能将他们拖入水底。
“一、二,起!”
辅兵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这时。
上游突然翻滚下来数截滚木,顺着水流,直直地撞向了他们。
“躲开!”岸上的军官惊怒大吼,但在这等水流速度下,人在水中根本寸步难行。
“砰!”
只听一声闷响,那截枯木狠狠撞在了辅兵们正在固定的巨木上,冲击力直接扯断了连在岸边的麻绳,那几名辅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随着那根巨木一起,被卷入了江水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江面上留下了一团团转瞬即逝的血色泡沫。
“继续!下一组,下水!”
岸上的军官眼角抽搐了一下,却依然面冷如铁地下达了命令。
战争,是不容许有丝毫仁慈和停顿的。
就只有靠着用这种近乎惨烈的填命,才能勉强为大军铺就出一条通往关隘的路。
毕竟。
在这等极端天险之下,什么大兵团作战的协同,什么奇正相合的精妙兵法。
全都统统失去了作用!
因为地形摆在这儿,这狭窄的峡谷,每次最多只能容纳数百人并排冲锋。
别说八万了,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只能像添油一样,一波一波地把人派上去,去面对高处乃至关隘的以高打低。
任你再如何天下闻名的名将,到了这种地方,也得老老实实拿人命去填,毕竟名将又不是神仙,自古以来无数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你就能做到?
而朝廷的守军也是打定了主意,不管荆襄大军怎么叫骂,怎么挑衅,他们就是死缩在关隘和藏兵洞里,绝不主动出战,也不大举接战。
他们就靠着这地利,靠着提前准备的各种器械,跟荆襄大军硬耗。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觉得这仗打得真是既恶心又憋屈。
对于荆襄大军来说,每一寸栈桥的推进,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每一天的攻势,都像是在做无用功,打不到关隘下面,就还是只能退回来。
伤亡其实算不上多大,毕竟每次能投入战场的兵力有限。
但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在峡谷中被当成靶子射杀,被巨石砸成肉泥,而数万大军却只能在外面看着,连反击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和憋屈感。
对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
“当--当--当--”
夕阳西下,一抹残阳斜斜地照耀在黄金峡的江水上,映得一片血红。
荆襄中军,终于传来了鸣金收兵之声。
听到这声音,前线上那些依然在苦苦支撑的荆襄士卒们,皆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了一地残破盾牌,以及横七竖八的尸首。
又一次的攻坚,便这般再次毫无寸进地结束了。
......
今日负责进攻的,是贺拔虎的本部士卒。
此刻他正站在山谷出口处,看着那些退下来的士卒。
一股邪火和恶气,直冲他的脑门,憋得他胸膛都快要炸开了。
“直娘贼!缩头乌龟!大乾的这帮狗碎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有种的出关来,和爷爷在平地里痛痛快快地战上三百回合!”
他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峡谷深处那座隐没在雾气中的关隘疯狂地咒骂着。
但这显然无济于事,那座关隘还是稳稳地立在那里,风里似乎还有官兵们隐隐约约的嘲笑声。
贺拔虎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气冲冲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位于峡谷后方稍宽阔处的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这个浑人嘴里就没有停过,把大乾朝廷历代先皇、汉中守将的祖宗十八代,甚至连这见鬼的老天爷和秦岭大巴山的山神,全都翻来覆去地用市井俚语问候了无数遍。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沿途那些正在搬运伤员和物资的辅兵们纷纷避让,噤若寒蝉,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他就这样气冲冲地掀开了中军大帐的门帘。
“大帅!末将回来了!这仗实在没法打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帐内,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一座精细沙盘,上面用泥土和木块,将黄金峡乃至整个汉中东部的地形,还原得纤毫毕现。
而在那沙盘的前方。
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他身披玄甲,外罩大氅,双手负于身后。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却没有在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留下半点温度。
陆沉。
荆襄伐蜀大军的主帅。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一言不发,身上也没有丝毫刻意外露的威压。
但贺拔虎这种被关了一年都还敢跳着脚朝程济骂娘的夯货就是敬畏服气到了极点,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模样立刻焉巴了下来,再不敢大声喧哗。
“大...大帅...”
贺拔虎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盘不远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也压低了八度。
“末将...末将贺拔虎,前来交令。”
陆沉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凝视沙盘的姿势。
“战况如何?”
“回大帅的话,今日又推进了五十丈,快要接上那些还没被损坏的浮桥了...可大帅,真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啊,实在是那见鬼的地形,窄得跟个娘们的裤腰带似的!攻城器械也运不过去,前锋营的弟兄们顶着盾牌往上冲,对面的孙子就只会躲在高处放冷箭、丢石头!”
贺拔虎越说越激动,声音又大了起来。
“死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这得打上多久啊,粮草若是接济不上,不等咱们破关,这大军就得自己先垮了啊!”
大帐内,几名幕僚参军听着贺拔虎的抱怨,也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露忧色。
这确实是眼下荆襄大军面临的最大困境。
然而。
就在贺拔虎还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
陆沉缓缓转过头,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眸子只是冷冷一扫,便让贺拔虎的心一抽,那到了嘴边的抱怨和牢骚,还有又要脱口而出的请战的话,便都憋在了嗓子眼跳不出来了。
“说完了?”
陆沉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盘。
“如果说完了,就滚回去,把你的本部兵马整顿好。”
“明日辰时,甲字第二营,继续接替强攻。”
几名参军面面相觑,有人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出声进言。
“大帅!贺拔将军所言极是啊!”
“这黄金峡天险难拔,咱们的大军被拖在此地,进退不得,之前二十多天的行军,后勤压力就已经极大了。”
“若是再不改变战法,依然这般每日强攻硬耗...士卒死伤虽然不大,但只怕粮草一断,军心必乱啊!大帅,是否要考虑暂缓攻势,或者...另寻他途?”
陆沉没有说话。
另寻他途?在这大巴山和秦岭的夹缝中,除了这黄金峡,还有哪一条路,能让八万大军带着粮草辎重过去?
至于后勤压力...顾怀当初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绝不会出问题,那他也就不需要多过问,那家伙虽然讨人嫌,但绝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人。
如果大军被挡上半个月就要断粮,那就别想着什么伐蜀大业了,大家一起找个高地跳了还干脆点,免得丢人。
“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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