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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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大军既然已经到了城外,为什么不直接杀进来解围,反而在外面围着?
唯一的解释是--打不进来。
那反贼被朝廷大军围死了,内城岂不是也被反贼围死了?内城还能撑多久?
张宏邈没有任何犹豫,拉着爹娘,直接躲进了地窖里。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喊杀声为什么会变得震天响,不知道城墙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是反贼杀赢了官兵还是官兵杀赢了反贼。
只是依靠着那袋米,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数着心跳过日子。
直到有那么一天。
地窖上方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院子瞧着气派,给老子搜仔细了!值钱的物件,还有娘们,全带走!”
地窖里。
张宏邈一家三口抱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脚步声靠近了地窖的位置。
然后。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咦声。
掩盖着地窖的杂物被踢开,木板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张宏邈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张脸。
一张染着赤色眉毛、满是残忍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那人看着地窖里瑟瑟发抖的三个人。
咧开嘴,露出黄牙,兴奋地喊道:
“哟!”
“这儿,还有几个活的!”
......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张宏邈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当他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他转过头,看到自己的爹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父亲的脖子被砍了一半,只剩层皮还连着,母亲则是被一刀捅穿了心窝。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抱住父母的尸体,却发现双腿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脚后跟处,血肉模糊,两条脚筋,已经被人生生地挑断了。
也许是那些红眉毛为了防止他逃跑,也许仅仅只是觉得好玩。
他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张宏邈咬着牙,靠着双手抠住地面,像一只蛆虫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爬过自家那满地狼藉的院子,爬出门槛。
当他拖着两条残腿,终于爬到街面上,想要呼救的时候。
他发不出声音来。
漫天都是冲霄的黑烟,遮天蔽日,把烈日都熏成了暗红色。
满眼都是在烈火和废墟中,逃难、哭喊的百姓,身后追赶着一队队手持屠刀的赤眉军。
那些恶鬼在街巷里穿梭,搜完这家,便去踹开下一家的门,临走时,随手扔下火把,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付之一炬。
街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老人、孩子、男人的残肢断臂堆叠在一起,鲜血汇聚,满是蚊蝇。
就在离他家大门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张宏邈看到了一具女尸。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那里,双腿被掰断,扯开,她的身下,一把刀自下而上地捅了进去,甚至刀尖都已经隐隐要顶破肚皮。
张宏邈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是巷尾赵裁缝家的女儿。
小时候,他们还曾一起在院门口玩过,上个月,赵裁缝还笑呵呵地送来喜糖,说是女儿已经许了人家,等到今年中秋,就要过门当新娘子了。
而现在,才刚入秋。
......
一双手突然从张宏邈的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拽进了旁边的一扇院门里。
“砰”的一声,院门被顶上了两根顶门杠。
是隔壁的刘伯,一个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实人。
此刻,刘伯浑身都在打摆子,他低头看着张宏邈那双被鲜血染红的双腿,悲声问道:
“邈哥儿,咋...咋就成了这样了?”
张宏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瘫在地上,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刘伯。
“刘伯,扬州城,破了?”
刘伯捂着脸,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破了!”
“全完了!”
刘伯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说道:“原...原本内城破的时候,那些红眉毛的进城,抢归抢,倒也没有这般见人就杀的。”
“可是...可是内城的官兵看守不住了,那帮天杀的,竟然自己放火,把城里的几座官仓、库房,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说是,一粒粮食也绝不留给反贼!那大火连天都烧红了!那帮进城的红眉毛发了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满城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张宏邈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城外平叛的官兵呢?”
“不是说,数十万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吗?他们为什么不打进来救我们?”
听到这话,刘伯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涌现出一种比面对赤眉军时,还要绝望、还要怨毒的神情。
“去他娘的官兵!他们光围了城,就是打不进来!他们就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咱们扬州数十万百姓,在这城里,被那些反贼作践,被当成畜生一样杀!”
张宏邈又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比如兵法云,十则围之;再比如,朝廷大局为重,这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他以前在茶楼里,和别人争辩时,张口就来的大道理。
但此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瘫倒在泥土上,耳边传来刘伯那带着一丝试探和哀求的声音。
“邈哥儿...你爹娘咋样了?你家,还有没有粮食?那帮红眉毛把我家的粮食抢光了...你家的粮食若是还有剩,能不能,分刘伯一些?”
张宏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那被黑烟笼罩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这个在扬州城里读了二十几年书、做了二十几年太平梦的读书人。
才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
茶馆里说的那些天下大事,那些乱世。
没有那么远。
原来。
自己,一直都在乱世里。
只是以前的刀,没有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罢了。
......
围城前十天。
城里的日子,其实多少还算勉强过得下去。
除了一开始破城时,因为粮仓被烧而泄愤似的疯狂杀戮之外。
那些赤眉军,很快就把注意力,从他们这些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的平民百姓身上移开了。
因为,城外的朝廷大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双方围绕着扬州那残破的城墙,在内外城之间,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攻守异势。
赤眉军变成了守城的一方,而朝廷大军,则像当初的赤眉一样,用人命去填城墙。
城里,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活下来的人,更多。
这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因为赤眉军在攻入内城时,压根就没有什么“封刀”、“安民”一类的说法。
这就导致,扬州城内大部分人家,都受到了劫掠。
就算侥幸活了命。
家里的存粮,也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而城内那五座装着漕粮的官仓,也已经被大乾的官员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那些点火的将领和官员,大多在城破之日,便拼死作战,或者抹了脖子自尽殉国了。
他们保全了名节,成就了美名。
甚至以后史书上说不定都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城里活下来的这数十万百姓,吃什么?
这似乎,完全不在那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张宏邈来说。
他对父母惨死的悲伤,对他自己残废的痛苦,以及对赤眉军的恨意,虽然依旧刻骨铭心。
但眼下,他必须去考虑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他,该吃什么?
刘伯在得知他家里也没有粮食后,第二天夜里,便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宏邈拖着断腿,爬回了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家。
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米铺和粮铺,就更别提了。
连扬州城里那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都在城破的第一天,就被赤眉军直接灭了门,抄了家。
整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
而在这十天里,为了应付城外高强度的攻城,赤眉军又在城内来来回回搜刮了几轮。
青壮上城墙,老弱要不要一刀砍死看心情,存粮全部充公,金银装入腰包,至于百姓们该怎么活?
关他们什么事呢?
......
围城第二十天。
张宏邈已经饿得脱了相。
他瘸着两条腿,只能靠双手在地上爬行。
最开始。
他抓起书房里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书卷。
将那些写满了圣人微言大义的宣纸、茶饼外包裹的茶纸,撕碎了,混着雨水,强行吞进肚子里。
吃完纸,他把父亲留下的那件皮袍子,用火烤软了,切成指甲盖大小,硬生生地吞下去。
再后来。
他爬出院子,寻找着草根,啃食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直到树干被啃得露出了惨白的木质。
有好心的街坊罗雀掘鼠,看不得这个以前温润有礼的读书人成了这模样,施舍两口吃食,张宏邈道谢接过,什么东西他都吃,只要是能嚼得动的东西,他都塞进了胃里。
唯有一种东西,他尝试过,但最终放弃了。
观音土。
那种白色的细腻泥土,吃下去确实能让人产生饱腹感,但是那东西实在太噎人了,张宏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食道,根本没办法吞下去。
可是。
城里有很多人,能吃得下去。
当飞鸟和老鼠被吃绝,当草根和树皮都被扒光,他们将观音土挖出来,掺上水,制成泥饼,大口大口地充饥。
然后,因为泥土根本无法消化,也无法排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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